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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興欣這座封閉的島上,迎來了這數十多年以來,唯一的外來客。
那是一個長得很俊美的男人,黑色的長版風衣被海風吹得作響,他提著一個銀制的箱子,踩著浪花,登上了島。
島上的居民一見陌生人,不是嚇得轉身跑,就是用身邊可以當作武器的東西擋在身前,眼神裡不帶一絲善意。
對他們來說,外來者就代表著災厄,從古至今,無一例外。
在這個男人之前,最後一個踏到島上來的外來者,不僅給這座島帶來無窮的後患,也害死了他們的神女。
從那之後,興欣就徹底地將島給封了,並設下禁制,再不允許任何外人踏足。
可誰都想不到,在這座小島安寧了十五年之後,在一個風雨即將到來的傍晚,有一個男人,不被封禁給限制,安然無恙地登上了島。
「你是誰?」
陳果提著一把獵槍,將人攔在了村子口。
周澤楷微微低頭打量了她片刻之後,移開了眼,而後視若無睹地繞過陳果,逕自朝村裡前進。
「喂!我跟你說話啊!你怎麼不理人啊?」陳果身為村長,雖然平時在村裡是沒什麼威信,但好歹村人都還很尊重她,沒給她臉色看過。如今卻被一個外人當成了空氣,頓時氣不打一處來,追上了男人,再次阻去他的路,「站住!你到底怎麼進來的?」
周澤楷不得已停下腳步,這回倒是開口了。他看向陳果,表情疑惑,「進來?」
「就是登島。」陳果沒好氣的說,「你居然能踏上這座島而沒被雷劈死。」
為何登島就一定要被雷劈?
周澤楷不解。
雖然這十幾年來無數想要靠近興欣島的船隻,確實都因為天雷而無法接近,但周澤楷還是不明白。
周澤楷倒是想問一問,不過個性使然,他沒將話說出口,只是挑了挑半邊的眉毛,然後……
然後就沒想再理陳果,再次繞過她,繼續向前。
「誒!你倒是吱個聲啊!」陳果回頭朝他吼,本來還想再去攔他,卻被身後的聲音給喊住。
「別瞎折騰了。」男人的聲音微微沙啞,帶了些煙嗓,「他要是會理你,就不叫周澤楷了。」
「周澤楷?」陳果腳步為此頓了頓。
她聽過這名字,甚至知道這個名字之下,象徵了多少榮耀與輝煌,也承載著多少殺戮與罪孽。
這十幾年來,興欣雖然封了島,但也並非完全與外界隔絕,只是單向地不允外人前來,島上村民倒是偶爾會往隔了一片海的榮耀大陸去補充一些物資,消息倒也不算封閉,就是知道的不夠全,也不及時。
周澤楷聽見男人的聲音,總算是肯停下腳步,回過頭往聲音的方向看去。
只見一個瘦瘦高高的男人手裡夾著一隻煙,渾身濕漉漉地從港口那兒走過來。
「葉修!」陳果回過頭才看見葉修的模樣,見他身上沒一處幹,就知道他剛剛是去了哪裡,氣得陳果一時間忘了周澤楷的存在,忙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披到他身上,「我說過多少次了,這種鬼天氣就別再往海裡頭竄,就算冷不死你也不用這樣冒險!」
「沒事,你不也說了冷不死我?」葉修嘴上是這樣說,但並沒有拒絕陳果的好意,慢條斯理地將剛好合身的外套給穿了上──雖然他是真一點都不覺得冷。
周澤楷看著,面上雖然不動聲色,但眼底卻起了一些情緒。
那中性的外套穿在陳果身上看著是大了些,但無論如何,一個近一米八的男人,能穿得下女性的衣物,只代表了一件事。
葉修,瘦了。
從看到葉修的第一眼,周澤楷就這麼想了。如今再看他毫無困難地穿上女用外套,就更加確定他瘦得比自己想的還要嚴重。
「走吧。」
葉修來到他周澤楷身邊時,這麼說了。
周澤楷抬眼與他對視,眼神中帶了點不解。
走?走去哪兒?
他沒把話問出口,可葉修卻像是聽到了他心聲似的,自言自語似地道,「你不是來找我談的嗎?小周。不跟我走,你想怎麼談?」說著他湊到周澤楷耳邊,用只有兩人能聽得見的音量道,「要是你想床上談,也行。」
周澤楷微愣。
葉修呵呵一聲,沒理他,將手上的煙叼回嘴邊逕自朝村裡走去。
後頭陳果聽他這麼說,忙追了上去,「葉修!」她走在葉修身側,眼神時不時地朝後頭看,帶著些許防備,也帶著不安,「你認識他?是以前你去那邊時認識的?」
葉修嗯了一聲,一手插進褲兜裡,一手不停地將煙往嘴裡送,「嗯,那會兒認識的。」
「喔……」陳果喔了一聲,然後又想起了周澤楷竟能無視封禁上島這事兒,立刻驚乍道,「等等!他能登島!難不成他……他是……」
「嗯,就妳想的那樣。」葉修沒否認,承認得十分大方,畢竟曾經有過這麼帥的一男友,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。
陳果聽他這麼一說,立刻轉頭看向走在他倆後頭的周澤楷,眼神複雜,然後又小小聲地問葉修,「那……那他知道……嗎?」中間那幾個字小聲到被她自己吞了進去,基本連葉修都沒能聽見。
只是他沒聽見,卻是能知道陳果想問啥,回道:「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?不知道的話他來島上幹嘛?找你敘舊情?」
葉修呵呵笑了幾聲,「不管來幹嘛,反正肯定不只是敘舊這麼簡單。」
腳步停在了一處古樸的民宅前,看上去雖然老舊,卻十分整潔,而且與沿路上的其他屋子比起來,這棟很明顯要大上不少,彰顯出房子主人的地位與他人不同。
葉修將手搭在院子的柵門上,回過頭朝著周澤楷微微一笑。
「你是來抓我的吧?小周。」
02
榮耀曆xxxx年xx月xx日,國宴慶典。
聯盟第一鬥神──葉修,身著一身純白的軍衣,攜副官一名赴宴。於宴席途中起兵反叛,擊殺聯盟最高指揮官于萬民之前,並與副官二人聯手屠殺官兵千名,後逃逸無蹤。
──載于榮耀史冊──
「誰逃了呢?」葉修打開自家家門,走了進去,「我和沐橙可是披荊斬棘地殺出一條血路出來的,這麼一大夥人呢,卻攔不住我和她一個大姑娘……哼。」
話說得很輕巧,但是一點也不誇大。
那日慶典,他和蘇沐橙兩個人真的一路從最裡頭,憑著一枚手炮及神兵千機傘,毫無怯意,視死如歸、硬生生地從天羅地網中殺出去的。
當時周澤楷並不在內殿,等他收到消息和其餘幾名將軍聞訊趕到現場時,葉修身上已經再無一塊潔白,染血的白色軍衣已經很好地詮釋了他犯下的殺戮。
「其實呢,我們當時並沒有想逃的。」
葉修將身上外套脫下,隨意扔到了一張木椅上,走到沙發邊也沒有招呼客人的打算,逕自落座。
周澤楷跟在陳果之後走進來,順道帶上了門。
這屋子陳果一天要來個三、四次,一點也不把自己當客人,進門看到葉修已經坐下,便轉去廚房倒了一大杯水端到他面前,催促著:「趕緊喝!」
「老闆娘……我這剛從海裡回來……」
「就是知道你剛幹嘛去了,不然我沒事無聊盯著你喝水?我吃飽撐的?」
葉修雖然嘴巴叨念著,但也知道她是為自己好,還是將水喝了個底朝天。
趁著葉修喝水的期間陳果熟門熟路地又去了右邊的一間房,沒多久便拿了條毛巾和一件白色T恤出來,扔到葉修頭上,「趕緊換了!」
要不是知道這貨不可能會被凍到感冒,陳果絕對把人趕去屋裡換一套幹的再出來,最好還能洗個熱水澡!
他身體太差了。
見葉修將水全喝完,陳果滿意地點點頭,說了句這還差不多,拿回杯子又拐去了廚房。
葉修也沒在意周澤楷在自己面前,大剌剌地脫了身上濕透的白襯衫,拿著毛巾隨意擦了擦才又重新套上白T恤。
沒多久陳果又端了杯熱茶出來,沒催著人喝,就是放到桌上,然後坐到他右邊的單人沙發上,接著剛剛葉修的話問。
「你倆那時為何沒想逃?不逃你們還怎麼回來?難道等著被抓?」
「當然也沒打算被抓。」葉修端起杯子朝裡頭吹了吹,慢慢一口一口地喝著,顯然是還沒喝夠。
陳果自然知道葉修帶著蘇沐橙在榮耀大陸待了那麼多年是為了什麼,前幾年兩人好不容易回來了,卻是滿身傷痕累累,別說蘇沐橙虛弱得只剩一口氣,護著她的葉修更是連那口氣都差點沒了。
周澤楷自打進屋後就觀察著葉修與陳果的一舉一動,沒打斷他們倆,也沒吭聲,直到聽葉修這麼說,才將目光定在他身上道:「當時,你想死。」
葉修抬了眼皮看他,也沒遮掩嗯了一聲道:「確實是。」
這話可把陳果給嚇傻了,自打他倆回來,這種沒想活下去的話,還是第一次從葉修嘴裡說出來。
葉修放下杯子,調了個舒服的坐姿才慢悠悠地開口。
「一整個聯盟的軍隊啊,我和沐橙也不過兩個人,就算把在港口等著接應我們的小唐他們算進去,滿打滿算,連十個人都不到。」他頓了頓,沉了聲淡淡道,「那一天,我和她……就沒想過要活著回來。」
能活著,只能算是……上天給他的,最後的眷顧。
若是周澤楷沒有趕到……他們兄妹倆,是真沒有活路。
「所以……你是故意的。」
周澤楷此人向來言簡意賅,能聽得懂他話中之話的,少得很。陳果自然是聽不懂,不過葉修卻很清楚他在說什麼。
國宴那天,葉修刻意花了心思,給聯盟除了他之外的幾個將軍都佈置了任務,把他們安排在短時間內都趕不到內殿的地方。
這安排當然並不是一開始就被所有人接受,只是葉修舌燦蓮花,用了各種各樣不同的說法,連有著心臟組名頭的喻文州和張新傑、肖時欽等人都找不出個很好的理由駁斥葉修,最後只好聽從了他的安排。
「呵呵……」葉修輕輕笑了笑,「當然是故意的,若是讓你們那些大神離我太近,先不說我殺不殺得出去,說不準我連人都殺不了。」
雖然葉修打遍整個聯盟無敵手,一個或兩個來他都可以挨個兒打趴,但全部一起上……葉修表示他再強悍也就只有兩隻手,敵不了那夥兒人十來隻。況且那些大神們的眼毒得跟什麼似的,在國宴之上,但凡他有什麼不軌的舉動,肯定分分鐘就被拆穿!
為了執行他的計畫,才不得不將這些大神都給調開,包括當時他交往的對象──周澤楷。
「為什麼……要殺總指揮官?」
這是三年多來,周澤楷一直存在心裡頭的疑惑。
聯盟的最高指揮官──陶軒,一直以來都與葉修保持著不錯的關係。更甚者,陶軒就是靠著葉修的支持,才走到如今的高位。
然而誰都沒想過──包括陶軒自己──他最後竟然會死在葉修的手上。
面對周澤楷的問題,葉修沒有馬上回答,而是扯了嘴角,反問:「現在誰在那個位置上?」
「……馮憲君。」
「嗯。」葉修點了點頭,面上頗為滿意,「那很好。不枉他與我合作了一把。」
周澤楷聞言面上雖無波瀾,但微微縮起的瞳孔,卻已將他的驚訝展露無疑。
「很訝異?」葉修問他,卻沒等他回答就逕自往下說,「自然得訝異,否則我倆做戲做了這麼多年都白費了。」
明面上,葉修一直是親陶軒那派的人,而他和馮憲君的人馬向來都有著明顯的衝突。
沒想到……真正的事實會是完全相反。
「沒有老馮的幫忙,就算我再巧舌如簧也沒法把你們一眾將軍給支開……計畫能成功,一半也得歸功於他。」葉修發自內心誠懇道。
周澤楷這也才明白,為何葉修能異常順利地從內殿殺出來,而死傷的那些人,一半以上,都是陶軒那邊的人。
「籌畫……很多年?」
「嗯啊。」葉修點頭,毫不掩飾地道,「我離開這個島,第一個找上的,就是老馮。」
「……他為何願意幫你?」
「他為什麼不幫?」葉修反問,「他順手幫我一把,我幫他除掉多年的政敵。他好,我也好,為什麼不幫。」
周澤楷卻是搖頭,「主席不是那樣的人。」
「呦呵,這你也看得出來?」葉修道,「不過他確實不是那樣的人。他願意這麼做,更多的是因為……他老人家覺得虧欠了我。」
周澤楷微微皺眉,馮憲君的年齡算起來都是葉修的父字輩了。既然是長輩,又為何會對當年只有十幾歲的葉修覺得虧欠?
葉修從客廳的桌子下翻出一盒煙,倒出一隻,慢騰騰地點上,「我死去的父親……曾救過老馮一命。」他將點燃的煙放進嘴裡深深吸了一口,再緩緩吐出白色的氣體。
「你問我,為什麼要殺陶軒,我現在告訴你。」煙霧迷漫在兩人之間,葉修唇邊勾著一抹笑,隔著那層白煙望進周澤楷的眸子。
「為了報仇,殺父、弒母之仇。」
03
那場變調的國宴已然過去三年多了,連著三年,整個榮耀大陸都沒有再舉辦國宴,不再舉國歡騰,反而全國都降了半旗,掛上白布,整整三年,都是如此。
當天曾目賭榮耀鬥神在宴席上大開殺戒的人,至今還有許多人都未從那天的惡夢走出來。
那是個什麼樣的情景?
血,全部都是血,人的血。
鬥神手上的千機傘不停地變換形態,為槍、為劍、為盾……只要靠近,那就是死。
那一天,死在那柄神兵利器之下的人,不計其數。
踏過的屍山,是他堆成的。
踩過的血河,是他造就的。
曾經的鬥神,在那一天,徹徹底底地,成為了人們眼中最可怖的殺神。
周澤楷雖然沒有看見所有的過程,但至今卻還清晰地記得……當他拼死從最遠會場趕到時,眼裡看到的景象。
那人沐浴在刺眼的血色之中,像是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惡鬼。然而他的眼神卻是異常地平靜,甚至肅穆莊嚴得令他無法動作,看得周澤楷渾身顫慄,連話都哽在了喉嚨。
不只他,就連其他相繼趕到的將軍們也都是如此。
他們不是不敢追、不敢與葉修動手,而是看著那個走在血路之上的人,一手護著重傷的蘇沐橙、一手緊握著千機傘,不像殘忍的殺戮者,彷佛像是剛從戰場浴血奮戰歸來的神聖王者,不怒,自威。
就算是聯盟最剛正不阿的韓文清,一拳頭直接揮過去,竟被葉修一個簡簡單單的眼神給看得停了動作。
很奇怪,他做的明明是十惡不赦的殺戮之罪,可看上去,卻又像是地獄血池走出來渡了萬千惡鬼的救世主,神聖到令人不敢靠近。
他的眼神透亮、清明,和他滿身的鮮血成了對比。
或許就是因為那雙太過純粹、無波無瀾與殺戮完全勾不上邊的眼,讓最後圍繞著他的千百人,自動自發地給他讓出了一條路。
便是因為如此,葉修才能順利地帶著蘇沐橙逃到港口與其他人會合,回到興欣。
事後周澤楷與喻文州、王傑希鬥其他幾名將軍討論起來,都覺得事有蹊蹺。
你說幾個人能因為葉修的眼神被震撼到無法動彈,但絕沒有道理在場的數百、數千人都是如此。
他們知道有問題,卻一直找不出原因。當時的葉修已經重傷,更別說早就昏迷不醒的蘇沐橙。基本無力也無法反抗的兩個人,還能使出什麼技倆讓在場成千上百的人,放他們離開?
沒有人能想明白,周澤楷也一樣,只是他比其他人還多看明白了一件事。
當時所有人會停下對葉修的攻擊,是在他與自己對上了眼之後的事。
最後那一眼,周澤楷注意到了,葉修深邃不見底的眸子裡,閃過了晶藍色的光,甚至有那麼一瞬間,那墨黑色的瞳孔竟成了野獸一般的豎瞳。
那不是,人類應該擁有的雙眼。
就在那一刻,他明白了一件事──
葉修,不是人類。
04
興欣是座海島,一座不大的海島。延著海岸線走,不用兩小時就能把整座島給繞全。
周澤楷來到興欣轉眼便過了一個多月,這些日子他在島上閑著沒事,已經把這小島繞了好幾圈,也大致摸清了島上居民的生活模式。
這是個生活簡單的島,平凡且樸實。因為不太與外界聯絡,居民生活大多是自己自足,也沒什麼金錢交易,多半是採取以物易物的方式。然而島上占半數以上的島民竟不是以捕魚維生,而是務農,只有極少數才會出海補些漁貨回來。
這讓周澤楷感到疑惑,照理來說,一座海島,無論從環境、還是從氣候來看,都該是以漁業維生才是。可就他這些日子觀察下來,會出海的不過是那兩、三戶人家,還不是每日都出航,而且每次帶回來的漁獲量也都偏少,少到……甚至無法每家每戶都分得到一尾魚。
對此,葉修的解釋是:「沒法兒,咱島上的人都不怎麼喜歡海鮮這味兒,我也不愛,你知道的。」
這事兒周澤楷自然知道,在一起的那些年,他就愣是沒看過葉修吃上任何的海味,連一口魚都不曾吃進嘴裡。
「所以捕了太多回來也是浪費,反正這漁獲也不對外銷賣,自然是需要多少捕多少。」頓了頓後他才又補充,「別做無謂的殺生。」
葉修的語氣裡有些自嘲,畢竟犯下如此殺戮的他,是最沒資格說這話的人。
周澤楷注意到了,卻無法說出任何安慰的話。
因為,那是事實。
另一方面,周澤楷也發現,回到興欣的葉修食量驟減。比起從前還在聯盟,每餐起碼要吃個兩大碗飯才足的他,如今一餐的食量竟是少到半碗就擱下碗筷的地步,而且……他不再吃任何的肉食。
葉修沒說,但周澤楷卻猜得到,這是那場殺戮留下來的影響。
國宴晚上,葉修到底殺了多少人,他自己也只能數出個大概,但聯盟那邊的資料卻能統計出來。
一千零八人。
包括最高總指揮陶軒在內,葉修與蘇沐橙兩人,在那個晚上,就殺了那麼多人,絕大多數還都是死在葉修的手上。
為了報仇,也為了替之後的馮憲君鋪路,這一手血腥,葉修勢必得染,但這一千零八條人命之中,卻肯定不乏毫不相關的無辜人士。
葉修不想殺,卻又不能不殺。
殺孽已然鑄下,他也不會去後悔什麼,只是變相用另一種方式來懲戒自己。
05
周澤楷拿著一條毛巾與乾淨的上衣站在岸邊的一塊大石頭上,看著即將西落的夕陽,等著某個人上岸。
這十天半個月下來,周澤楷不只摸清了島民的生活模式,自然也把葉修一天行程摸得一清二楚。
村長陳果與葉修似乎是親戚關係,雖然不清楚葉修在島上的身份,但很明顯比陳果還高上不少。這從陳果對他照顧有加、還有島民們對他熱情又特別敬重的態度就能看出來。
每日每夜送到葉修家的蔬菜水果基本就已經足夠他一天所需。更別說島民們還像是說好似的,每家每戶輪班,除了中餐,會在晚上給葉修送來煮好的餐食。
不過葉修也沒有因此好逸惡勞,他每天早上約莫會在五、六點起床,簡單洗漱、用餐之後便會輪流到各個島民家幫忙務農。中午會回家小歇一會兒,下午三、四點左右會醒,醒了之後就出門,沿著海岸繞島一周,像是在巡視。
這時候陳果多半會跟著,葉修也會時不時地跟她說要注意哪些地方,之後葉修便會在某處下到海裡。
一開始葉修是對周澤楷說離開聯盟之後就沒怎麼動,下水游一遊當練身子。
周澤楷起初是信的,但沒兩天就發現不對了。
葉修每回下水,時間都不是一般的長,一、兩個小時不見人影不說,甚至期間都沒有上過岸。
葉修水性好,這個周澤楷從前就知道,只是沒想到……能好到這樣的地步,連靠岸休息都不用?
每回總是見陳果送他下水後就轉身離開,算了個差不多的時間才又回岸邊等他。
第一回周澤楷不曉得,愣是站在岸上等足了一個半小時,待陳果回來見他沒離開才對他說:「誒?你還在啊?不會是一直等在這兒沒走吧?下回看去哪裡繞都行,那貨一下水沒一、兩個小時不會上岸的,你呆站在這兒也沒用。」
之後周澤楷也就隨著陳果到島上亂轉,再和她算著時間回到原來的地方等葉修回來。
葉修也不知是遊到了哪裡,只是每次回來,都會先跟陳果說附近水域的情形、明日天氣的變化,甚至是浪潮的走向,若是有危險,就讓她叮囑本來要出海的村民,讓他們改變行程。
其他的周澤楷說不準,但不得不說,葉修在天氣這塊的預測簡直准到沒話說。
說晴是晴,說雨是雨。
葉修浮出水面,沒有意外地看見一英俊挺拔的青年拿著幹毛巾在岸上等著他。
他微微一笑,將自己撐出水面,坐到岩石上,接過周澤楷遞過來的毛巾。
「今天老闆娘沒和你一起?」
陳果是村長,但在她父親──前任村長──去世前是做些小買賣的,葉修離島之前總叫著她老闆娘,回來了之後也沒改過來,陳果也無所謂,任他喊。
「嗯。」周澤楷伸出手將葉修拉起來,「村裡有人找她,她離不開。」所以她把東西扔給他,就讓周澤楷自己過來了。
「喔,她也是不容易。」葉修一邊擦著自己的濕頭髮,一邊往回走,周澤楷則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後。
這些日子以來,周澤楷都是這樣,像個尾巴似的跟在葉修身後──除了入海。
他本不該如此,身為聯盟的第一將軍,周澤楷來到此島的目的,合該是要將聯盟的通緝犯葉修抓回去。
但他沒有。
自從葉修和他說清了犯下殺戮的理由,他沒有執行他應執行的任務,將葉修抓回去覆命,卻也沒有離開,而是在島上待了下來,葉修也默許了他住進了自己的屋子。
「你在島上一個多月了,想通了沒有?」
他知道,周澤楷在思考。
面對聯盟那邊的死令,以及他對葉修的私情,周澤楷至今還不能做出決斷。
周澤楷很誠實地搖了搖頭,說了句:「我不知道。」
葉修知道,周澤楷很忠於聯盟,要他背叛聯盟,簡直跟要他的命一樣。他會把本該執行完的任務一拖再拖,其實已屬不可思議。
他與他,終究是不同的。
葉修此生,除了報仇,對什麼都不強求。他輕笑一聲,停下腳步回身對周澤楷道:「其實,你就算空手回去,他們也不能拿你怎麼樣。」
確實是如此,聯盟雖然通緝了葉修,也知道葉修就在興欣這座島上,可三年來,他們卻無法將他抓回去。
因為,他們上不了這座島。
除了,周澤楷。
06
因為葉修與周澤楷曾有的私情,周澤楷一直都不是聯盟派出的第一人選。
原隸屬陶軒之下的孫翔第一個自請上島抓拿葉修,馮憲君二話不說准了。
孫將軍自信滿滿地出航,卻是狼狽不堪地回了聯盟,還是周澤楷去接的他──從海裡頭。
其他人追問孫翔為何會敗到連戰艦都沉的地步,青年只憤恨地將手上毛巾扔在地上說,敗什麼敗,根本沒打!
後來大家才知道,孫翔等人才進入興欣的海域沒多久,竟從天而降一道天雷,直接就把船給劈沉了。
孫翔不信邪,整頓完後又去了一次,結果仍是沒變,被周澤楷從海裡撈了回來。
之後聯盟又陸續派了喻文州、韓文清、王傑希等幾位將軍,均是一樣的下場,只是有了孫翔的前車之鑒,他們沒傻傻地將整個艦隊開過去,而是先派了幾艘小艇過去探查。
雷是劈了幾道下來,但總歸是沒把所有小艇都給劈沉,但王傑希信誓旦旦地說他親眼看著一道雷在空中急轉了個彎,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樣,避開了他所在的那艘小艇。
可王傑希沒被劈到海裡,卻靠不了岸。不只他,免幸于雷劈的其他主將也都一樣,在興欣島外前行不止,卻始終無法到達岸邊,像是鬼打牆。
幾個將軍都是聯盟的人才,可沒法讓他們整日整夜地在海上就為了抓一個葉修。
最後馮憲君把幾個人都招了回來,不過為了讓聯盟的其他人閉嘴,派去興欣的人倒是沒有停過,只是從沒有人成功靠近過興欣那座隱在大霧之後,若隱若現的島。
直到馮憲君派出了周澤楷。
其實,並非是馮憲君讓他去的,而是聯盟其他較為激進的派系,說是不把葉修緝拿歸案便對不起那天國宴死去的一千零八人,既然其他人都辦不到,那就派出聯盟實力最強的第一將軍。
馮憲君迫於無奈,才派了周澤楷。
出發前一晚,他私下召見了周澤楷。
「三年多了,就當去看看他。過得好便好,不好便罷。」
那時候的周澤楷還不能明白馮憲君這話是什麼意思,只當他是話裡有話,人還好好的就抓回來,人若是已經去了,便罷了。
之後聽葉修說了才知道,馮主席是真的讓自己來替他看看葉修的。
只是周澤楷至今無法理解,為什麼這座將千百餘人擋在外海的興欣,卻唯獨允了他上岸。
為什麼?
「其實,你也可以選擇留下來。」葉修在進家門前突然開口說了這麼一句。
周澤楷腳步一頓,怔怔地看著葉修
葉修朝他一笑,回身推門進屋,「我知道老闆娘曾這麼對你說過。」
陳果確實是這麼對他提過一次,當時他倆正在岸邊等著葉修回來,那天葉修出海比較久,遲遲等不到他,陳果大概是等得無聊了才這麼提了句。
「反正除了你,也沒其他外人能再上島了。」陳果往海裡丟了顆石頭,然後偏過頭去看周澤楷,「你若是真的想與葉修一起……那就留著,別回去了。把從前的事都忘了,好好和葉修在這兒生活。」
當時周澤楷沒有應話,陳果見他如此便嘖一聲說了句「真不值得」,之後就沒聽她再提起過。
沒想到如今卻是葉修自己對他這麼說了。
說實話,周澤楷並非沒有心動過,無論是之前陳果說的時候,還是剛剛葉修隨口一說,他都有那麼一瞬,想著就這麼留下也無妨。
可那終歸只是想,周澤楷知道自己不可能這麼做,葉修心底也明白,他會這麼問,也不過是……
「你……在試我?」
看葉修坐到沙發上,周澤楷便直接坐到他身邊。
自周澤楷來到這座島上,他倆就沒怎麼親近過,就算周澤楷一整天像個尾巴似的跟在葉修後頭,葉修也讓他住到了家裡頭,但兩人卻沒像從前還是戀人那般親密,甚至還有意無意地拉出了一些距離。
「有這麼點意思吧。」葉修倒沒排斥他忽然這麼靠近,就是抬了眼皮看他。
「你想聽什麼答案?」
葉修呵呵笑了笑,「聽什麼答案不重要,重要的是,你心裡根本放不下。」
放不下原本守護的那塊榮耀大陸,放不下跟著他拼命的夥伴,更放不下還在老家將他養育成人的母親與祖母。
周澤楷不似葉修一樣,在那兒無牽無掛,他是個有親情、友情牽絆的人。
葉修慢條斯理地用手指微微抬了他下巴,緩緩將自己湊過去,在他唇上落下蜻蜓點水的一吻。
「你什麼都不願多問,不就表明了一切?」
問了,就沒辦法放下得那麼乾脆了。
周澤楷皺著眉,整個人像是在隱忍什麼似的,只盯著葉修不說話。
從踏上這座島以來,一直被周澤楷死死壓在心底深處的情緒,被葉修簡單幾句話加一個吻就給放了出來。
他像個猛然暴起的獵食者,極具侵略性地封住了原本還待開口的葉修。
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大地,又像離水多日終於回歸大海的魚,彼此互相索求著。
從客廳到臥室,從沙發到那張簡陋的雙人床,誰都離不了誰。
周澤楷進入之後,他垂下頭,細細地吻著葉修,聲音又啞又抖。
「我沒有……放得下你……」
「……我知道。」葉修喘著吐出一口氣,眼底帶了點霧氣看著周澤楷。
葉修知道周澤楷放不下他,卻也放不下其他。
既然他做不出選擇,那自己就替他選了吧。
葉修摸著他的臉頰,又親了親他嘴角,帶著溫柔的笑意啞聲道:「所以,回去吧,周澤楷。」
離開這座孤島,回去,屬於你的陸地。
07
溫存了一晚,隔天早上葉修便讓陳果送周澤楷出海,自己卻沒去送他。
陳果將人送上了小艇,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對周澤楷開口,「你……別再上島了。」說實話,依他們這座島上族人的天性,陳果實在沒想到葉修居然能放周澤楷離開。
不過這話她沒對周澤楷說。
周澤楷聽了沒多說什麼,只交代了陳果好好照顧他。
對此,陳果哼了一聲說,笑話,你大爺來之前都是我在顧的好嗎?還能把他給顧沒了?
周澤楷笑了笑,獨自上了來時所搭的小艇。
岸上陳果朝他揮了揮手,看著男人的背影漸行漸遠,沒等身影完全消失,她便轉身打算回村裡,沒想到這一回頭,便看見葉修牽著兩個走路走不太穩的孩子慢慢朝著自己走來。
「哎?你這是……」陳果吞了吞口水,極怕聽到他要帶著倆孩子遠走高飛之類的話。
葉修看出她的擔憂,笑了笑說:「別擔心,就是帶他們倆遊遠一些。外海還沒去……」他正說著,右手牽著的女娃娃腳下就一個踉蹌,若非葉修牽著,肯定得跌地上去。
「唉……」葉修搖搖頭,拉著她站好,歎口氣道:「一個多月沒上岸,連路都走不利索了。」
「你對一個不滿三歲的娃兒要求這麼多做什麼?」陳果乾脆去把她抱起來,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背,「許久沒上岸了,想不想陳姨?」
女娃娃嘻嘻笑了笑,攀上陳果脖子奶聲奶氣地說了聲:「想極了!姑姑也很想你,只是她說她還不能上來……」
陳果親了親她水嫩的臉頰,「沒事,她不能上來,陳姨能去看她啊!晚上就去!」
這邊陳果抱著女娃娃卿卿我我,那頭葉修已經帶著不怎麼說話的男娃娃下到海裡了。
葉修站在水裡,浪潮在他的腰際拍出浪花,男娃娃就在水裡繞著他游,雖然孩子面上沒什麼表情起伏,但從他拍出的水花就能知道,他十分開心。
原本還在陳果臂彎的女娃兒看見哥哥游水游的歡,也掙扎著想下水了,陳果順從她意,抱著孩子走到水裡,確認了水深才將她放到海裡頭。
女娃娃遇水則歡,噗嗵一下就紮水裡頭,直游到了葉修身邊才呼哇一聲浮出水面,遊得比在路上走得快。
「爸爸爸爸。」她游到葉修身邊朝他高舉著雙手,明顯是要向葉修討個抱。
葉修溫柔一笑,從了她的意,將她從海裡抱出來。
嘩啦一聲,雖然短小,卻十分有力的尾巴啪啪地在空中晃了兩下,將海水濺上了葉修的臉。
「哎,總讓你別這麼撲騰,怎麼就不聽呢?」葉修抹了抹臉,讓女兒的小魚尾坐在自己臂彎上。
「好玩兒。」女娃兒樂呵呵地笑了笑,往葉修臉上吧唧地親了一口,攀著他愉悅地晃著自己的小尾巴。
葉修無奈地笑了笑,在她臉頰上也回親了一口,然後才抬頭對陳果道:「去去就回,跟葉秋說他今晚可以回來了。」
「嗯。」陳果點點頭,「小心些。」
她目送著葉修帶著兩個娃兒朝外海游去,直到他的身影沒入水下才轉身離開。
08
孤獨的小艇上只周澤楷一個人,前方是一片看不見盡頭的汪洋大海,後頭則是他不想、卻又不得不拋下的愛人。
他其實知道……自己一直在逃避。
三年來,他從未自請出海,是因為他不想讓葉修回去面對聯盟的制裁,他知道,那是無可饒恕的殺伐重罪,葉修如果回到榮耀大陸,唯有死路一條。
而周澤楷身為第一將軍,做不到將自己愛人親手送上死刑台。
所以,周澤楷選擇了逃避,直到……馮憲君親自派了他出海。
他從來就沒打算要將葉修帶回去。出發前,他還曾想著,若是真有一道天雷下來,乾脆劈到他身上算了。
然而,不但雷沒劈下來,他還成功地登上了島。
他見到了葉修。
葉修告訴他,他那麼做,是為了報仇,報殺父殺母之仇。
葉修還告訴他,他和蘇沐橙,在那一日,本沒有活下去的打算。
現在還活著,都算是撿回來的,蘇沐橙甚至還在養傷──在島上一個多月,周澤楷就愣是沒見到蘇沐橙一面。
周澤楷甚至沒想過,還能再親耳聽到葉修對他說一聲愛。
「我還愛你。」
周澤楷將葉修摟入懷中時,突然聽他開口這麼說。
「我們的感情都沒有變,只是小周,你的心,不完全在這裡。」他吻了吻周澤楷的額,柔聲道,「我不想強留下,這樣的你。」
一直沒辦法做下決定的,是自己。
而他始終無法做下的選擇,葉修替他選了。
他讓他回去。
只是回去了之後呢?
周澤楷的心,不完全在葉修待的那座島上,卻也落下了一半在那兒。
不管在哪兒,他都像是個不完整的個體一樣。
周澤楷坐在小艇上,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片汪洋,無所適從。
很快,出了圍在興欣四周終年不散的霧海,他便看見不遠處屬於聯盟的戰艦,他的通訊儀也恢復了功能。
恢復信號沒多久,周澤楷的副官就聯繫上他了。
周澤楷沒說什麼,只說自己一個人歸艦。
江波濤跟著周澤楷很多年了,知道他的性子,便沒多問,讓人把自家將軍給接回了艦上。
周澤楷回到艦上,才剛剛將返航的命令傳下,就聽見了一陣似有似無的歌聲從海上傳了過來。
他止住正吩咐的話,抬頭看向那片霧海。
「將軍?」江波濤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可除了那白茫茫的一片,他什麼都沒看到。
「……」周澤楷瞇了瞇眼,又再側耳細聽。
那是一陣低沉悅耳的男聲,帶著點沙沙的低啞,唱著他完全聽不懂的歌謠,偶爾,也會和著幾聲稚嫩可愛的軟糯童音。
「你……有聽見?」周澤楷問身邊的副官。
江波濤滿臉問號,「什麼?」
「歌聲。」
江波濤閉上眼,將注意力全放到聽力上,可除了海風的呼嘯聲,他什麼也沒聽見,只能搖頭,「沒聽見啊。」
他沒聽見,可對周澤楷來說,那歌聲卻是越來越清楚了。
低沉的男音已經消失,只剩下孩子的聲音,可沒過多久,也聽不到了。
是……葉修嗎?
正當他這麼猜測時,那低低幽幽的嗓音又傳到了他耳裡。
只有他的聲音。
是葉修。
周澤楷如此肯定著。
能以歌聲來給他送行的,也只能是葉修了。
「爸爸,我們唱歌給誰聽呀?」
女娃娃一首歌沒唱完,將後半部丟給自家兄長,就抬頭問了她的父親。
她雖然小,但也聽姑姑阿姨們說過,他們族人,是不輕易開口唱歌的,唱,都是唱給最親近、最親密的人聽的。
葉修柔柔一笑抬手摸了摸女兒的頭,將她垂在額前的濕發撩到腦後,輕聲柔語地說:「唱給……本該會最疼愛你們的人聽。」
「爸爸……」本就不愛說話的男娃娃唱完一段,不甚甘願地將頭半沉下水,吐著泡泡,「不想唱了……」
葉修笑出聲,「行,那就別唱了,剩下的爸爸來。」
讓兒女們送他一曲,應該也夠了。
葉修將兒子女兒攬進懷裡,低低哼了幾個音調之後,微微仰起頭,幽幽地吟唱起來。
正在歸途的旅人啊
遠方家人的祈禱
可聽見否?
還,平安否?
正在歸途的旅人啊
長久的旅程
心可倦了?
思念否?
歸家的路漫長險阻
請一路小心
不要忘記,請別忘記
別忘了,無論你在何方
家,都是你永遠的歸所
09
馮憲君沒想過還能再見到周澤楷。
這位幾年前坐上最高主席位置的男人,他知道葉修的種族,也知道葉修的家世背景,甚至從對方少年時候第一次找上他時,就明白葉修孤身一人從興欣來到榮耀大陸的目的是什麼。
因為一直懷著對少年父親的愧疚,馮憲君雖然不贊同葉修的做法,但最後還是選擇了幫助他。
然而,當他看到沐浴在血河道上,一路帶著蘇沐橙殺出去的葉修,那瞬間,馮憲君不禁懷疑,自己這麼做,究竟是對還是不對。
「我沒想過你會回來。」
馮主席老實地對周澤楷這麼說。
正將任務報告到一半的周澤楷一頓,抬起頭愕然地看著心思根本不在報告之上的主席。
然而主席卻沒理會他,自顧自地往下說:「我本想……你若是上不了島,就當去找過他一回。若登了島……」他抬眼看向尚還年輕的將軍,歎了口氣,「我以為,你會留在那兒陪他。」
「……」周澤楷不語,放下手中的報告,沉默了一會兒才問:「您,知道些什麼?」
馮憲君像是早就在等著他問這句似的,重重地將長久以來梗在心頭的那口氣吐出。
「他們一族的存在,是個秘密,只有聯盟高層的少數人才知道。那座島上的族人,在很久很久以前……曾與我們交好,是我們榮耀大陸的人類太過於貪婪,為了利與益,殘殺了不少他們本就不多的族人……」
馮憲君拿下老花眼鏡,慢慢開始說起了當年人類與興欣島上民族的故事。
利益互惠,本是好的。
但貪心不足,猶如蛇吞象。
興欣島上的族人做出了反抗,雖然不像三年前葉修做的那般轟轟烈烈,但在當時也是死了不少人,只是消息被封鎖,聯盟上層更用了別的原因將此事敷衍過去而不為人所知。
「那已經是兩、三百年前的故事了。」馮憲君道,「到現在已經很多人都已忘卻,甚至根本忘了他們為何要退居於興欣島上,更忘了,人類曾對他們的先祖做過多麼過分的事,當年連一線生機都不願留……」
因為人類的趕盡殺絕,最後興欣的族長帶著他們所有族人回到島上,並在島的周圍布下禁制,會令人迷失的霧海,以及數道天雷。
「除了他們一族的人,誰也靠近不了那座島,更別說是想成功登島了。幾百年來,也就兩個外族人進去過興欣。」馮憲君抬眼看向周澤楷,「其中一個,便是你。」
周澤楷瞳孔微微縮了縮,片刻後才問:「另一個……」
「……」
馮憲君沒有回他,關於葉修的家事,他沒再告訴周澤楷更多,只說葉修沒跟你坦白,那便是不願讓你知曉,我同你說了這麼多……已是不該。你既然沒留在島上,那其餘的,就別再多問了。
周澤楷沒強求,最後只問了馮憲君一個問題。
「為何……我能上得了島?」
「如果不是葉修允許,那便是……」馮憲君遲疑了很久,才對周澤楷這麼說。
──那便是,島上有著與你血脈相連的存在。
10
那之後,周澤楷自請調離中央,選了一個離興欣最近的海港城市任職。
他的職位雖沒有變化,但遠離了政府核心,就算頂著個將軍的名頭,在一個偏遠的海濱城市也只是虛有的官職。
周澤楷卻無所謂,每天做完該做的事,他便會一人走到海邊,獨自坐在堤防上,望著海的另一端,直到日落海下、直到浪花漸大、直到……似有似無的歌聲從海上傳來,彷佛是在催促著什麼似的。
到那個時候,周澤楷才會起身,在只有他能聽見的歌聲中,慢步走回臨海的屋子。
如此悠閒得有如退休般的生活並沒有持續很久,周澤楷在那海城定居後的一年,隔了一大片海洋的敵國竟出兵來犯。
周澤楷被緊急召回了中央,被馮憲君賦予了最高統帥的職權,派其出海抵禦並驅逐進犯的敵國。
然而榮耀大陸不擅水戰,這場仗並沒有想像中的好打,雖然周澤楷等人堅守著防線,但打了足足一個月,對方卻都沒有要退的意思,他們後方的援助補給一波又一波的來,明顯是早有長期抗戰的準備。
對此,所有人都很不樂觀。
為了更快地結束這場艱難的水戰,喻文州與王傑希兩人提出了一個下下之策,雖然成功之後便離戰勝不遠,但這計策不只不易成功,而且接下任務的人會很危險。
有多危險?
「大概是……有去無回的那種。」
喻文州坦白地在會議上直講:「潛到敵方主艦上幹掉對方將領、再炸掉整艘戰艦這種事……也就用說的最快,實際上成功率不到一成。」
先不說要怎麼在滿是敵軍的地盤上找到對方將領,並悄聲無息地幹掉他,再轟轟烈烈炸掉船……光是潛進去,就很難。
「我去。」
周澤楷卻是沒有二話地接下了。
王傑希看他接得如此義無反顧,不禁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,「周將軍……這事誰都可以去,就你不能。」
周澤楷抬眼看他,「為何不能?」
王傑希本想說因為你是最高統帥,你要出了事整個軍誰領著?別是沒把對方大將幹掉,自家就先失了主心骨。
可他反對的話還沒說出口,就聽少言的周澤楷又再度開口,「水性、能力,我最好,成功率最高。」
言下之意便是他不去,還有誰去會比他成功的機率高?
「但你若出事……」
「我若出事……」周澤楷打斷了王傑希,深邃的黑眸一一掃過參與會議的將軍,「在座的各位都能替我,整個榮耀,並非只有我一人。」
戰爭之前,誰,都不是無可替代的。
缺了就補上,如此簡單而已。
於是在一個無月又下著雨的黑夜,周澤楷獨自一人出發了。
他的水性確實好,悄無聲息地上了對方主艦都沒人發現,而對方的主將,便是在睡夢之中,被宛若鬼魅的周澤楷一刀子劃開了喉嚨,永遠地睡去了。
計畫一直到周澤楷安置炸藥時都很順利,只是上天或許是看不過他太順利,在周澤楷設置最後一枚定時炸彈時,被人給發現了。
不得已,周澤楷提前將先前設置好的炸藥一一引爆,雖然效果不如預期,但也將他們的主艦炸去了大半。
只是周澤楷要像先前來時一般安全離開,那是沒可能了。
接下這個任務,周澤楷本就沒有完好回去的打算,在他被包圍之後,只淡淡一笑,按下最後一顆引爆裝置,便和眼前敵軍一起被炸進了海裡。
TBC.
